胖子的悲哀:我要多瘦,才能得到你的爱
 
  每个故事里都有一个胖子,而阿正,就是那个胖子。
 
  -1-
 
  2006年的夏天,我结束了苦熬三年的高中生涯,与阿俊小麦等人分开,来到长沙上大学。
 
  开学那天,我领了钥匙,一个人左摇右晃,总算找到自己的宿舍。
 
  那天天气十分炎热,我捣鼓半天,宿舍门还是打不开。我暴怒,用力把门踹开。
 
  门开了,一个巨型屁股赫然出现在我眼前。滑而不腻,白里透红。
 
  我急忙退出来用右手挡住眼睛,左手把门关上:“大姐,对不起大姐,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里面丝毫没有动静。过了很久,在我第二次抬起脚想踹的时候,门突然打开。我凌空一脚正对那人的肚子。
 
  开门的胖子脸色通红,直勾勾地看着张牙舞爪的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歪着脸,急忙道歉:“同学对不起,同学那啥,我刚刚不知道你在里面换衣服。”
 
  胖子牙齿咬得咯咯响,长长吐了一口气:“都是室友,没关系。”
胖子的悲哀:我要多瘦,才能得到你的爱
  我长长吐了一口气。论体型,我不是他对手。
 
  就这样,我跟胖子熟识,也成为彼此大学时代的第一个朋友。
 
  胖子原名顾纯正,广东人。胖子虽然叫胖子,但是没人知道他的体重。他也从来不告诉我们。
 
  后来有一次哥们儿几个喝醉了,我用凉水把其他几人滋醒。大家合伙把胖子扔到垃圾桶,用排水法估测了他的体重。
 
  约0.125吨,250斤。所有人大汗。
 
  胖子第二天醒过来,惊呼:“我…我他妈怎么这么干净?”
 
  胖子木讷,有口吃,极度内向。但一般内向的人都有一颗柔软而敏感的心,胖子也不例外。
 
  胖子很早就开始写博文,文笔之细腻,语言之优雅,经常吸引一些抠脚大汉来调戏他。后来他实在忍受不了抠脚大汉的侮辱,把网名改成“本娘子誓死不从”。
 
  胖子文科好,理科却水得不行。
 
  大家冬天不想出门,纷纷跟胖子比做高数题,谁做得慢,谁就负责去食堂打饭。结果那几个月,胖子几乎一个人承包了整个宿舍的伙食。
 
  长此以往,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提出了新的建议:“胖子,要不然我们比绕口令吧,谁错了谁就去打饭。”
 
  胖子青筋暴起:“后…后夏,你这也太…太赤裸裸了!”
 
  可令我们大惊失色的是,就这样的一个胖子,一个社交恐惧,其貌不扬的胖子,后来居然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2-
 
  案发时间是某个深夜。
 
  那天晚上我们正睡得昏昏沉沉,突然被老三的尖叫声吵醒。
 
  宿舍一阵骚动,老大手忙脚乱地开了灯。发现胖子躺在老三的床上,抱着老三雪白的大腿。
 
  胖子轻轻抚摸老三的腿毛,嘴里振振有词:“桃子,你头发又长长了。”
 
  老三惊恐地张大嘴巴,五官因惊吓而扭曲变形。
 
  大家合力把两个人拉开,用绳子把胖子绑在钢架上。胖子闭着眼睛挣扎着:“你们不能带走我的桃子!”
 
  剩下五个人没心思睡觉,十只眼睛就这样盯着胖子,直到天亮。
 
  胖子终于醒过来。
 
  我们暴揍他一顿,他招架不住,只能一五一十告诉我们。
 
  姑娘叫桃子,在山城上大学。桃子和胖子是博友,在网上互相倾慕。
 
  胖子一字一句地说着,甚至用袖口擦了擦口水:“我看过桃子的照片,她…她可好看了。”
 
  “我喜…喜欢她,尤其是她…她写的诗。”
 
  大家都黑着眼睛困得不行,无心听胖子的艳史,都各自上床睡觉。
 
  胖子一个人继续嘀咕:“她的诗…诗多美啊。”
 
  我突然觉得胖子一个人很尴尬,就过去安慰他:“胖子,给我看看那姑娘写的诗呗。”
 
  胖子屁颠屁颠跑到自己床头,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后夏你看!”他的眼里放着光。
 
  我接过来瞟了一眼,笔记本上第一句是:
 
  若我拥抱你
 
  你肩头的红蜻蜓会留下来吗
 
  我打了个哈欠,捧着胖子的脸:“若你不洗脸,你眼角的黄粑粑会留下来。”于是觉得无趣,倒头就睡。
 
  胖子发出不屑的低鸣:“切。”
 
  -3-
 
  日子一天天走到大二下学期,胖子突然要请我们吃饭。
 
  老三拿了根银针插了插桌上的鸡腿:“没下毒。”众人松一口气。
 
  其实胖子不说我们也知道,一定是他和桃子的事有进展了。
 
  一个人开心的时候,一定是喜于行表的,不管他再会伪装,心机再深,一定是能看出来的。
 
  何况这人是胖子。
 
  喜欢你的时候,满山鲜花盛放,流下的蜂蜜甜成一个海洋。
 
  喜欢你的时候,我眼里总是温柔。哪怕鱼水之欢,也要不辞艰难。
 
  胖子喜欢桃子,所以桃子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欣喜若狂。
 
  那天,桃子发消息跟他说:“阿正,我好喜欢你呀。”
 
  阿正,我好喜欢你呀。
 
  一句话像一朵花,开在胖子温柔的眼睛里。肥而不腻,白里透红。
 
  一句话像凌空一脚,从胖子小小的心脏破门而入,一直透到灵魂里。
 
  后来桃子又发消息给胖子:“阿正,我好喜欢你呀,你像个大哥哥一样。”
 
  胖子激动地握着我的手:“后夏,我要去重庆见她,我要跟她在一起。”
 
  爱情使人甜,这句话在胖子那里得到了最好的证明。后来我们每次提到桃子,胖子依旧面红耳赤,但是没有口吃。
 
  “后夏,每次想到桃子,我的话总是脱口而出。桃子给了我好好说话的力量。”
 
  是啊,你这个呆胖子。我希望你不要去见她。
 
  分明一场误会,何必过于执着。桃子的字字句句,都透着依赖的心思。她只是把你当成哥哥。
 
  可这些话我没有跟胖子说。
 
  第二天,胖子踏上去重庆的火车。我朝着胖子挥手:“胖子,祝你幸福。”
 
  他豪壮地笑着,用力点了点重一百斤的头:“一定会的!”
 
  胖子,希望你表白成功
 
  胖子,希望你不再欺骗自己。
 
  -4-
 
  接下来几天,胖子没有更博文,没有发动态,没有联系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大家只好自己打饭吃。
 
  暮春的时候,校园里不知道什么花大片大片开了起来,风一吹,花瓣纷纷落下来,显得十分清冷。
 
  老三感慨:“其实胖子还摸得我挺暖和的。”
 
  我打电话给胖子的老母亲:“阿姨,阿正是不是快要过生日了呀?我们想给他一个惊喜。”
 
  老人笑得合不拢嘴:“哎哟,那可谢谢你们了。但他是腊月出生的啊。”
 
  我假装羞愧:“哦,哈哈,我们就是关心一下。”
 
  “我家正儿在学校还好吧?他一向老实,又结巴,甭让别人给欺负咯。”
 
  “好,一切都好,有我们这帮兄弟在,哪儿会让人欺负他呢?”
 
  我挂了电话。看来胖子没有回家。
 
  老大神色凝重:“胖子不会出啥事了吧?”
 
  老三叹一口气:“也许我们要保研了。”
 
  我看着一片片落下的花瓣,再也忍不住,决定去重庆找到胖子。大家给我凑了几百块钱。
 
  胖子啊胖子,你他妈别真挂了。
 
  胖子上路的时候是我送他,我上路的时候,月台铺满一地樱花。
 
  我辗辗转转到了桃子的学校,联系不到胖子,也没有桃子的电话,只好在附近挨家挨户地找。
 
  到了晚上也没能找到。我坐在路边,一根根地抽烟。
 
  “后…后夏,你怎么…怎么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我看着远处向我靠近的一坨,突然湿了眼眶。
 
  我转头抹抹眼泪,三步并成一步朝胖子走过去,举着烟头冲他身上捅:“你傻逼啊,为一小姑娘跑这么远不回去?我们都以为你挂了呢。你挂了才好。”
 
  胖子突然伸手抱住我,嚎啕大哭:“后夏,桃子她…她不见我。”
 
  我一脚踹开他:“滚。”
 
  那时候的胖子,像极了一条狗,又丑又臭又讨厌。我带他洗了个澡,然后一起去涮火锅。
 
  胖子显然饿坏了,一上来就狼吞虎咽。
 
  两个人吃得好好的,桌子突然震动起来。我给了他一拳:“别他妈抖腿。”
 
  他愕然:“我没有啊。”
 
  后来满火锅店的人都往外面跑,我才觉得大事不妙。
 
  “地震了,快跑哇!”外面有人喊。
 
  我大惊,拉着胖子就往门口冲。这厮不肯动。他抱着桌子,我怎么拉都拉不动。
 
  我心想,完了,要跟这逼一起死在这儿。
 
  桌子震了几分钟,终于没动了。我趁机用力给了胖子一耳光,把他拉了出来。
 
  后来再也无心吃饭,也无心睡觉,准备天亮了就直接回长沙。
 
  第二天,我们坐了最早的一班车回去。
 
  -5-
 
  我们回了学校,全国都沸沸扬扬起来。
 
  那次的地震,就是震惊全球的汶川大地震。
 
  学校广播每天不停地报导灾情。
 
  QQ动态里无数人每天报导灾情。
 
  电视里每天不停地报导灾情。
 
  那是一个国家的灾难。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那些令人失声的图片,那阵阵哀绝不息的痛哭,都震撼着所有人的心。
 
  而我和胖子,虽然不算在灾难中苟活,但每次想到这件事,总是心有余悸。如果地震在重庆,我们恐怕已经成为世上的一抷尘土。
 
  我问胖子:“你那天是不是真的想发生一场地震,埋葬令你痛苦的所有?”
 
  胖子看着殷红的天空,点了点头。
 
  “后夏,我知道了。既然桃子不喜欢现在的我,那我就去改变。我知道她现在只是依赖我,只是把我当成哥哥。那么我一定要变得更好,这样才能让桃子理解我,接受我。”
 
  你知道个屁呀!生活中就是有你这种人,以为凡事靠努力就能成功,所以才会徒增那么多痛苦。
 
  这世上,遍地都是像你这样积极向上的蠢货。
 
  可是,那就向上吧,那就让自己变得更好吧。只要你有目标,就不至于活得太虚无。只要你不觉得生活虚无,就没有去死的必要。
 
  胖子发誓要改变,所有首先改变体重。
 
  他放弃了写博文,每天早上跑步五公里,每天晚上跑步五公里。就这样跑了三个月。
 
  六月份的时候,胖子二百斤。
 
  七月份,他一百八。
 
  八月份,他一百六。
 
  大三开学的时候,胖子已经一百五十斤。但只有身高165的他,依然是个胖子。
 
  变瘦了但还是胖子的胖子,重新动了去找桃子的念头。
 
  胖子给桃子发了一条消息:
 
  若我拥抱你
 
  你肩头的红蜻蜓还在吗?
 
  但是消息发送失败。桃子的手机号变成了空号。她的空间也注销了。
 
  胖子抱着笔记本大哭,冲出宿舍,在运动场上一圈圈地跑。
 
  上天似乎有预谋地下了一场大雨。
 
  从此我们再也不提桃子这个名字。
 
  -6-
 
  所有已经过去的事,无论是喜是悲,在后来去看,其实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们经常会说,如果怎么样。如果胖子没有踏上那趟旅程,如果地震发生在重庆,如果银河系爱上了天马星。
 
  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这些我们都无从知晓。我们唯一知道的是,遇上了你,我的人生才发生了改变。
 
  胖子坚持健身,最终瘦到一百三十斤。他没有跟大家一起搞工程建设祖国,几经周折,最后成了专业健身教练。
 
  让我的人生变轨,这就是你对我的全部意义。
 
  从来没有人天生虚伪,所以胖子对桃子的爱是真的,那天想死在地震里是真的,后来想成为一个积极向上的蠢货,这也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无计可施,但是一直努力。而她最终还是没有爱上你。
 
  胖子啊胖子,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想告诉你。
 
  你的胖并不是让她无法接受你的所有阻力,她无法接受的,只是你那颗柔软易碎的心。
 
  深深的自卑刻在你的脑子里,让你担惊受怕,幸福感严重缺失。这样的人,这样脆弱的你,桃子该怎么将自己托付给你啊。
 
  所以你对于桃子而言,只能分享,不能分担。
 
  所以你对于桃子而言,永远只能是哥哥,而不能是爱人。
 
  可惜人们心里总有一套围绕爱情运转的系统,于是你随意把肥胖当成借口,想这样糊弄过去。
 
  但你不知道的是,那几个月从你身上流失的不只是体重。你的灵魂,你能让桃子依靠的那片土地,也在不停消亡。
 
  所以桃子离开你,已是意料之中。
 
  也不必悲伤,世界还有大把美好令人心驰神往。
 
  知道么,胖子,我一直在祝你幸福。因为我觉得像你这么单纯而善良的人,不应该活得那么狼狈。
 
  到处啃骨头,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那条狗,始终还是我。
 
  若干年后,我心里还满是桃子写给你的那首充满期待的诗。
 
  因为当年,我不止瞟了一眼。
 
  若我拥抱你
 
  你肩头的红蜻蜓会留下来吗
 
  若我拥抱你
 
  秋风吹过的银杏树会沙沙作响吗
 
  若我拥抱你
 
  你会推开窗看看外面的田野吗
 
  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
 
  把彩虹画得怒放
 
  把银杏种到心里
 
  让田野开始唱歌
 
  假如我拥抱你,我将永远拥抱你
 
  我想留在你身边
 
  (完)
 
  作者:后夏夕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