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成熟,就是一个人好好生活
 
  回家之后,一个人住一所房子,自己做饭,自己洗碗,自己打扫卫生,自己独自跋涉漫长夜晚。
 
  以前给妈打电话,听筒里可以听见回音,想见偌大的房子里,一个人生活起居,不禁有几分恻隐,如今亲身体会过,那种感觉更加真切。
 
  故意把电视机打开,听英语新闻,听不听得懂是一回事,不过是图它能够发出声音罢了。电视剧情节冗长,啰嗦拖沓,长得像人生,提不起兴趣。对于一些人来说,电视机只是一个发音机器而已。
 
  走路的时候也情不自禁地轻声,怕一整个屋子里都是回荡着的「啪啪啪」的声音,多么恐怖。
 
  夜晚入睡,将房子的每一道门都锁得严严实实,缩在被子里,偶尔会想起恐怖电影里的片段,只能任由理智将它推得无穷远。
 
  一个人生活,自由洒脱,散漫不羁,但是也并非没有代价,孤独寂寞是一方面,遇到什么事情,没个人有商有量又是一方面,像孤傲高挑的张爱玲,一个人客死他乡,听起来悲怆。
 
  实在无法入睡,就翻出一本书来看,恰好最近读的是亦舒的小说《红尘》,书里的女主角如心是上苍的宠儿,本来是姑婆古董修补店里的继承人,一次替客人修补瓷器的机缘让她获得一份天降的遗产——位于加拿大温哥华以西温哥华大岛附近的一座与世隔绝的岛屿。
所谓成熟,就是一个人好好生活
所谓成熟,就是一个人好好生活
  获得遗产之后她搬往岛上度假观光,本来只是看看新奇,结果因为一盒里面埋着永恒钻石戒指的尘埃「人的骨灰」而逗留,渴望寻寻觅觅出徘徊在这座岛上的一道未解之谜。
 
  正是这般苦苦思索,细细追寻,她凭借浪漫奇突的想象,为岛上的前男主人以及他死去多年的爱人的故事勾勒出了感伤忧郁的深情画像。
 
  在他们的那个时代,一个女孩子为了解救自己的家族于水火之中,不得不托荫于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有财有势的男人,远离自己的心上人,跟随一个于自己恩重如山的男人四处奔波流离,甚至搬到一座岛上,没有表达自己隐秘的夙愿的可能,因为她不可能拥有「发扬自我」的权利,她是「往前走,碰到什么是什么,逆来顺受,一个人一件事,就是生活的全部,纠缠不已,爱恨交织」,男人的爱长久,她就能无忧无虑,男人的爱消逝,她就只好载浮载沉,自求多福。
 
  但是如心的这个时代不一样,她说:「我们选择颇多,不妥,即时回头,重新来过。」男人是钱袋子,是衣食父母,是参天大树的时代早已过去。因为她们自己就能够经济独立,思想独立。
 
  如心的一句话——「我们有太多的事要做,并没有时间痴痴等待他人降福给我们,我们尽可能主动争取快乐」宛如醍醐灌顶,让人会心一笑。
 
  就是这样一个对生活拥有自己独立想法,不愿循规蹈矩早早堕入婚姻,声称「我将升学,毕业后做点事,同时看看这个世界,海阔天空,多交几个朋友,多走几个地方,时机成熟,才决定是否成家立业」的女郎,独自一人生活在一个宛如世外桃源般神秘美妙,但也几乎无人问津的隔世小岛上。
 
  搬到金庸的小说里面,她就是现实版的小龙女,绝世脱俗,不染尘埃,养翅膀上刻字的蜜蜂,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但是在现实生活中终究是行不通的,因为人人都是肉眼凡胎,拥有七情六欲,人人都会寂寞。所以她也需要打开电视机听听一点红尘的声音,来慰寂寥。
 
  亦舒小说里塑造过许多单身女子的形象,她们独立大方,姿态潇洒,但是无论如何,孑然一身,背后许多辛苦,冷清落寞,最终还是渴望托身于情投意合的爱情——张爱玲小说里稀缺的质地,亦舒涂脂抹粉发扬光大,令人心生温暖,宛如梦幻。
 
  亦舒女郎从未与凡尘绝缘,她们只是始终苛求一个「宁缺毋滥」。
 
  除此之外,别人「宁缺毋滥」的时候是在昏天黑地地抱怨,她们「宁缺毋滥」的时候是在勤学勤工,加紧修行。
 
  听起来差不太远,渴望的归宿如出一辙,其实一个离终点只会越来越远,另一个结局不一定得偿所愿,但是希望指数绝对遥遥领先。
 
  所以她们身边从来不会缺乏追求者,缺少的,只是一个能够让周围的气温微妙升起,让眼神微微晕眩,但是又能够欢喜安心的站在土地上的伴侣。
 
  如果世界上果真没有这样人,大可以一个人潇洒走天涯,度过漫长余生,就是这样的底气,让亦舒小说始终散发幽幽的魅力。
 
  但小说终归是小说,落实到现实生活中,一个人在没有伴侣提供生活支持,精神支持的情况下,能不能安然无恙,心平气和地生活,这才是人生的难题,也是一道必考题。
 
  人的天性里,其实有一种趋懒的特点,就像昆虫趋光,飞蛾扑火,向日葵围着太阳转。
 
  如果有人时时刻刻周全在意,大概没有人愿意栉风沐雨,全凭一己之力。
 
  因为没有一双温柔手,没有二十四小时无微不至的目光,所以一个人才选择忍辱负重,踽踽独行。
 
  关键时候,能不能气定神闲,完全依赖自己,就是独立自主的能力,这才是一个成年人最应该修习的功课。
 
  少年人到成年人的跨越,除了生理上的改变,其实更在乎心理上的蜕变,是否萌芽生长出一种「出走」精神,这种「出走」不是耍性子地流浪,或者不顾一切地为爱情私奔,叫父母担惊受怕。
 
  这种「出走」甚至不一定非得云游四方,而是能够一个人,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自给自足之外,能够周全家人。
 
  处江湖之远,能够堂堂正正做人,居身边之近,能够踏踏实实做事,一日三餐,就是一日三餐,不求琳琅满目,精致华美,至少填饱肚子,不苦着自个儿,出去约会,就是出去约会,不交狐朋狗友,害人害己,让亲友为之心力交瘁。
 
  照顾好自己,让家人放心,我想,这才是一个人生活的真谛,这才是所谓至纯的孝心。
 
  作者:江昭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