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它,走到哪儿都不怕
 
  今天点了一个黄瓜炒瘦肉,黄瓜生不生,熟不熟,好像有点腥味,吃得差点作呕。
 
  我本是极爱黄瓜的,尤其是生黄瓜,摘下来,将手卷成筒,来回忽拉两下,去掉毛刺,倘若有水便冲洗一下,无水,用手揩揩,塞进口中便吃。
 
  咯吱咯吱,脆脆地在鼓起的腮帮子里响,一阵清甜的味道顺着喉管而下,两颊也长久地留着余香。
 
  当然,这是家乡的黄瓜,短胖短胖,如一条条多汁的芝麻虫。它们全身青白色,毛刺很稀,皮薄,长得匀称。味道自不必说了,又香又甜,比很多水果都好吃。
 
  在外面打工了这么些年,吃过不少黄瓜,它们全是那种又瘦又长的深青色黄瓜,全身长满毛刺,水分不多,极易蒸发,放上一两天,皮便开始收缩,外面软塌塌,里面干巴巴,嚼起来有些打渣。
 
  与家乡的黄瓜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因我自小就爱吃黄瓜,有时也作权宜之计,将外面的猛吃一顿,聊解相思。
 
  小时候,真是爱极了黄瓜。
 
  从光着屁股起,我便时时惦记着菜园里的黄瓜,不光惦记自家的,也惦记着别家的。
有了它,走到哪儿都不怕
有了它,走到哪儿都不怕
  那个时候,农村的娃除了吃些蔫花生米,再就是自家院里树上的梨或桃,杏子。可这些东西,一颗树上只结那么多,而且只结一季,从拇指那么大就开始想方设法弄到嘴里,它们哪里长得赢,哪里够吃呢。
 
  我们就将目光瞄到菜园里的黄瓜。它们并不比水果差,而且摘了又会结,果实会结两三个月,非常受欢迎。
 
  黄瓜成熟时,一般都在夏天。夏天的孩子最活泼,衣服穿得少,身子灵巧,瓜果又多,在这个季节,我们很少挨饿。
 
  白天,我们经常在菜园旁水塘里游泳,洗着洗着,偷偷溜上岸,说是去方便一下,专拣有黄瓜的地方钻。猫着腰,眼射精光,对于黄瓜,我们的眼睛毒得出奇。三两步,便在黄花绿叶间,攥着一根,用劲一扯,黄瓜就属于我们了。
 
  有了吃食,我们更来劲了,扑通扑通跃入水中,一会儿,这儿一个脑壳,那儿一个脑壳,像一只只葫芦浮浮沉沉。挨着葫芦近处,都扬着一只手,手中举着一根黄瓜,时不时葫芦向上冲一下,那黄瓜便被塞进口中,咔地一声,短了一截。
 
  夜里,有电影时,经常看到一半,口哨一吹,几个伙计约在一起,向白天瞅准的黄瓜而去。夏夜会有毒蛇,因此我们都穿着布鞋,并将裤脚放到最低,袖子也全部笼下来,这样也可防止黄瓜叶上的绒毛扎了皮肤。
 
  衣服穿得多也有好处,可以摘更多的黄瓜,将上衣扎进裤带里,从领口可以塞进许多黄瓜,前前后后绕一圈,立即臃肿得如同企鹅。
 
  当然,黄瓜都是有主的,第二天,保证有农妇在园头或者礼堂岗,双手叉腰,高声叫骂。每骂一下,脚便跺一下,手便扬一下,仿佛蹋得到或抓得到那挨千万遭雷劈的混帐小子。骂声婉转悠扬,如泣如诉,入情入理,令人动容,我们有时在家里恨不得拍起巴掌赞扬。
 
  每每这时,母亲便会拿目光灼着我,我自然不会红脸,脸皮早被揪得城墙那么厚。我起身,或者去看肥猪在泥坑里打滚,或者去看母鸡是否偎窝。
 
  有时我会将别勤快,主动向母亲请缨,去菜园里抓黄瓜叶上的萤火虫。可别看萤火虫晚上像一盏盏灯笼,四处游动,惹人遐思,其实它是一种害虫。它们特别爱吃黄瓜叶,黄瓜苗刚出芽,就有它们的踪影,可以说,它们对于黄瓜叶的喜爱不亚于我们对黄瓜的喜爱。
 
  黄瓜叶上一个一个的小洞,全是它们祸害的。当然,我在抓它们保护黄瓜时,想必黄瓜也会特别高兴,它们经常不经意地将饱满的身体裸露在我眼前,倘若不摘,也太对不住自己那一直断不了的涎水。
 
  母亲自然是不会说什么的,只要我们吃了不肚子痛,能够快快乐乐地玩耍,健健康康地成长,她便可以安心安意地在土地上耕作,期待着好的收成,让一家有吃有喝,和和美美。
 
  那个时候,我特别喜欢去姐姐家,当然是在夏天。她们村庄人口少,土地面积大,每一家都有很大的菜园,菜园里自然种了许多黄瓜。黄瓜只要肥下得足,架子搭得好,别让它荒芜,它是非常高产的。她们村每家每户都有很多,根本吃不完,也就没人偷,还常常腌成咸黄瓜条,留到冬天再吃。
 
  我每次去,恨不得在园里搭个窝棚住下来,回去时,当然满载而归。挑着两个鼓胀的蛇皮袋,尽管大汗淋淋,我一脸得色。沿途羡慕的目光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我困在网中央,一走一晃荡。
 
  伙伴们的鼻子特别尖,老早就闻着黄瓜味了,潮也似地往我家里涌。平时关系好的伙伴,此刻是贴心贴肉地好,平时关系不怎么好的,此刻也是好得离谱。
 
  黄瓜,在我整个童年少年,都是我舌尖上无法抹去的美味。一直到现在,我依然狂热地爱着它,每每夏季回家,总会踱去菜园,猫腰曲身,眼睛滴溜溜地转。
 
  瞅着一根黄瓜,像见着儿时的伙伴,立即趋上前,握在手中,用劲一扯,黄瓜便在掌中。再将手卷成筒形,来回忽拉两下,塞入口中,咯嘣一声脆响,黄瓜短了一截。
 
  腮帮子鼓起来了,齿颊留香,久久不绝。
 
  我爱吃黄瓜,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夏天出来时,老婆总要买些水果让我带上,我全都拿了出来,留给孩子们。我会带上十来条家里的黄瓜,青白色水嫩的黄瓜,坐在动车上,时不时掏出一根,咯吱咯吱嚼起来,不理会四周奇怪的眼神。
 
  我走得越远,越容易想起家乡的黄瓜,有时淌着汗,有时流着泪,有时屈辱得彻夜不寐,但一想起黄瓜,如同面对亲人,总会给我安慰。
 
  它们一根根叠在我面前,像那些伙计一样,阿谀着将我奉承,让我觉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无所谓,至少还有亲情,友情将我浓浓地包围。
 
  也许,有了它,我才不那么思家。
 
  文/别山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