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偷偷爱着你
 
  我的人生分为两个阶段,19岁之前我是全家人都宠溺的小公主。19岁之后,我从天堂跌入地狱。一昔之间,我的人生轨迹,生活境遇发生了翻天巨变。
 
  这一切都源自父亲的车祸,他骑着摩托车从山坡上摔了下来,这一场意外摔断了他的脊椎骨,也摔断了我们家的顶梁柱,我们家的天,塌了!
 
  那一年,哥哥在上大二,我在读高三,母亲则在医院照顾父亲,家中再无经济来源,不仅如此父亲几次重大手术之后欠下了债务,更像山一样压在我们的头顶,挡住了生活里所有的阳光。
 
  迫于生计,我决定将家里的房子出租给外来务工的农民工。这意味我要与三十几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为了能得到每月八百的租金,维持生活,我别无选择。
 
  不久,一群皮肤粗糙,面色黝黑,满手老茧的男人,带上他们的锅碗瓢盆,如同黄蜂过境一般,住了进来。家里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热闹,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感觉到不安。
 
  出租给他们的是楼下的一间厨房,楼上的一间大卧室,公共区域共用。
 
  那间房子是家里最差的一间,虽然也铺了水泥,但由于年代久远,地面沙化很严重,脚力重一点的人走进去,尚且扬起一层灰尘。三十几个人蜂拥而至,造成的效应,形同雾霾。
 
  这群人出人意料的适应了环境,将东西放好之后,立刻就有人去楼下找来了一些干稻草,准备铺床睡觉。
总有人偷偷爱着你
总有人偷偷爱着你
  看来,他们住过的地方,这里不是最差的。
 
  我看着他们拿出发黄的棉被,薄薄铺上去,几个人同时操作起来,屋里子的水泥灰扬起来,呛得他们连连咳嗽。屋外的北风正从破了的窗户口里,闯进来,我穿着棉衣也在瑟瑟发抖。
 
  他们的年纪,与我父亲差不多。白天在外面干活累得半死,晚上还拖着疲软的躯体蜷缩在这里。那一床又旧又破的棉被,如何等抵御得了寒冬的侵袭,又有多少冷风会从破了的窗户口吹进来,夺走本就少得可怜的温暖。一想到这里,我就动了恻隐之心。
 
  我跑过去,对那个穿着老旧中山装的包工头说:“叔叔,你们住到隔壁去吧,那里贴了地面砖,窗户也没坏,房间也宽敞。”
 
  那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是脱口而出问:“要加钱吗?”
 
  我鼻子一酸,哪有人不想住得好一点,只不过是贫穷扼杀了人的欲望罢了。
 
  我连连摆手,说:“不用”,那人才露出腼腆的笑容,对我连连道谢,接下来就是一群人从我的身边穿过了,对我连连道谢,那一张张羞涩的脸上,露出满口黄牙地笑容。
 
  而我的那一句:“不用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觉得我一开始就该这么做。而不是,让他们看过最差的房子之后,如同施舍一般的好意,这很不厚道。
 
  第二天,学校里的好友,听说我把房子租给我三十几个民工之后,吓得嘴巴大装得下一排鸡蛋。他们用了一天时间给我脑补了新闻里出现过的,关于农民工的种种劣迹:强奸,粗鄙,恶俗,脏乱,还千叮咛万嘱咐我,晚上睡觉一定要反锁门。
 
  我一个女孩子和这群陌生人住在一起,心慌害怕不用说,要是晚上他们真的动了歪心思联合起来对付我,我根本无力反抗,反锁门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可那一晚,我却能没有反锁门,因为来了一位煮饭的阿姨,要和我睡在一起。这是包工头临时跟我商量的,他说:“不能让女同志打地铺,就只能给你添麻烦了”,我没有拒绝。
 
  我将床分为两边,她睡里面,我睡外面。当晚,我一边整理被子,一边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今天的床怎么这么暖和,我警惕的慢慢掀开被子,一个鲜红的热水袋,静静的躺在我的被窝里,像一只乖巧的兔子。
 
  难道是阿姨放错边了?我正疑惑的时候,张阿姨洗漱完,出现在我的身后说:“读书累,被子暖和了,睡得会好点儿”她像铜铃一样的声音,飘进我的耳里。
 
  我回过头,冲她一笑:“谢谢,阿姨”又立马将热水袋,放到了她的被子里,而此时热水袋已经不太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编着又粗又长的麻花辫,一张方形的大脸,面色微黄,是长期劳作的缘故。五官和声音一样,大气又张扬,一看就是活泼爽快的性子。
 
  那一晚她睡在我的旁边,她重重的呼吸声,将她的气味送过来,我生平第一个和一个陌生女人睡在一起,我们说过的话,还不足十句,就相伴而眠,像做梦一样,一点儿也不真实。
 
  我看着她,并不害怕,她来了,反而让我安心,家里多了个女人,我心中的石头也就落了地。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此后每一天晚上她都是将热水袋先放到我这边,暖好被子,再拿过去。我常常歉意的说:“阿姨,不用这样,我不怕冷。”
 
  她还是固执的坚持着,一直坚持着,直到冬天结束。
 
  那一阵子躺进被子里,我再也不用畏畏缩缩的去探,而是坦坦荡荡的伸出去,我知道脚底的方向不再寒冷,而是一片温热。那一股暖意,由脚到心,让我在没有父母在身边,很多很多天里,沉沉的睡去,给过我很多个好梦。
 
  高三是我学业最繁重的时候,父母不在身边,我除了学业压力还有生存压力,我的生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与紧迫中。
 
  我的学校在骑车大约是15分钟,为了省钱我每天利用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回家自己做饭。
 
  有时候,我还得趁着中午洗澡,洗衣服,因为要上晚自习,太晚了,我就借住在宿舍里。
 
  来回往返30分钟,意味着我连同做饭,洗澡,洗衣只有30分钟,我必须争分夺秒,才能将一切统统做好。
 
  平常我完成这些是没有问题的,除非老师拖堂。有一次数学老师拖堂了十分钟,下课后,我玩命一样的蹬着自行车往家里赶。到家之后,我甩下饭盒,准备洗澡,打算洗完澡之后,随便煎个蛋,对付一顿。
 
  等我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提着脏衣服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阿姨已经在往我的饭盒里装菜了。
 
  我愧疚地走过去说:“阿姨,这怎么好意思呢。”
 
  阿姨一边装肉,一边笑着说:“你不是早就说想尝尝阿姨的手艺了,今天刚好给你留着了,你这孩子太苦了,读书这么累,都没个照顾你的人。以后衣服你别自己洗了,我给你洗,我平时除了做饭也没其他的事儿”,我知道她又从婶婶那里听了我的事情,那个苦字一出,她就眼眶一红,我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我这一生流过很多眼泪,父亲出事之后,我常常看母亲哭得气力衰竭,那是对生活的绝望与无助。因为时常要抚慰她,我不允许自己哭,如果我也绝望了,谁来给我母亲希望呢?
 
  但是那一天,我的泪腺几乎是一瞬间疏通了,眼泪抑制不住的往下流。我没有别人想象的坚强,我也只是一个孩子,渴望被人关心疼爱,渴望有人替我准备好热饭热菜,而给我这一切的,是一个刚认识不到三个月的阿姨,我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
 
  我踹着饭盒往学校赶,饭盒在胸口,很暖和,就像妈妈的一双手,握住了我的心。
 
  朋友们都吃不惯阿姨做的菜,肉又大又肥还很咸,里面的芋头还没断生,有一个朋友吃了一口,就扔在桌上了。那一天,我头一次埋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我的胃早就被母亲的厨艺惯坏了,不吃肉,尤其不吃肥肉,生的菜就更不用说了。但是那天,我将碗里的菜一扫而光,还不顾大家惊愕的目光,夹起被扔掉的那一块,吃了下去。
 
  我知道味道很不好,但我更知道,人家已经拿出最好的东西给我。这份情谊,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浪费,我要将这份恩情,吃进胃里,留在心里,一生一世都不允许自己忘记。
 
  再我没有能力偿还她的关心时,不辜负,就是最好的报答。
 
  张阿姨说,她们这一群人都是来自陕北一个缺水的村子,第一次看到我们这里水龙头哗啦啦的流出干净的水的时候,她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我教她用热水器之后,她每周都会洗一次澡,每一次洗完澡,她一边在阳光下梳头,一边跟我聊天,我们什么都聊,聊得最多的是她的女儿,她总欣慰的说:“我女儿和你一样懂事”。
 
  但更多的时候,我不能陪她聊天,我要去地里割白菜。父亲出事之前,还种了几亩白菜,除了房租之外,这是我另一份收入来源。
 
  那天姑姑家里有事,没有来帮忙,我一个人穿着爸爸那双又大又破的套鞋去了地里。冬天的日光,照得人发慌,一片惨白的洒落在绿油油的白菜上,发出刺眼的回光,让人睁不开眼。
 
  不到一会儿,鞋子就进了水,一阵刺骨的寒意渗进来,我只得加紧速度割菜,争取在感冒之前回家换鞋子。我可没钱生病,连感冒药对我都很奢侈。
 
  渐渐地脚下由冷变热,白菜割得也越来越多,在田埂上摆成了一道亮丽地风景线。我却无心欣赏,姑姑没来,这么多白菜,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该怎么把它们弄回去啊!
 
  我正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我。我极目望去,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在一步一步的走近,我的眼睛有大约一两秒的空白,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怎么会是她呢?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啊!
 
  我从未告诉过阿姨我家的田在什么位置,我不知道语言不通的她,是怎么找过来的,等我看清她的时候,她已经在田埂上了,正朝我笑。
 
  “见你这么久没有回来,就知道今天没人给你帮忙,我来帮你挑回去吧”她一边说,一边将白菜往撮箕里码,手脚麻利的她,不到会儿就准备好了一担,娴熟地挑起来,往回走。
 
  那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棉袄,绑着最寻常的麻花辫,一遍一遍的从我的身边走过,汗水不停的从额头上滚落下来,她脸上的慈爱却从未消失,那是我记忆里人性最美的样子。
 
  这一年,是我人生最惨淡的日子,我尝尽世态炎凉,看透人情冷暖,流过太多辛酸血泪。
 
  我的伯父,父亲出事之后从未登过门,却在除夕夜前来催债,拿走了家里的过年钱。
 
  我的姑姑,曾经无数次劝我退学,找个好人家嫁了,用礼金替家里还债。
 
  连最爱我的外婆,万般无奈之下,也曾要求我出去打工,缓解家里的困境。
 
  我一意孤行的坚持读书,大家就对我就避而远之,生怕我来借钱。在我最最无助的时候,是她让我知道,不论正在经历怎么样绝望,陷入了怎样的寒冬,请一定要相信,有一个人正在用她的方式,偷偷爱着你。
 
  她的朴素,善良,慈爱,对当时穷困潦倒的我而言,经济上没有任何缓解之势。可是这份情谊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它是无价的。她就是一捆木柴,在我结满寒冰的心房里,点燃了一把火炬,正在用微弱的光和热,驱散我身体里的寒意,照亮远方的征途。
 
  我多想久久的留在她的笑容里不要离去,我多想好好的报答她的大恩只要给我一点儿时间,可是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她们的工地即将竣工,离开的脚步,越来越近。
 
  离别前一天,她拿出一包零食递给我,印象中她一贯节俭,从不乱花钱。我接过来,借着台灯的光,才看清那是一袋大杂烩,瓜子,花生,糖果,塞得鼓鼓地。
 
  袋子掉了色在融化的糖上,我吃了一口,发现已经变味,显然这是她攒了好长时间的珍藏,自己不舍得吃,却舍得送给我。
 
  那天她对我说:“一定要读书,不然就像我们这样辛苦一辈子”,我连连点头。在那么多反对的声音里,她是第一个为我着想,为我的未来着想的人,要我读书的人。而不是叫我卖掉自己的前途,卖掉自己的身体,饮鸩止渴地体现为人子女的孝道。
 
  她没有读过书,却明白读书对女孩子的重要性,读书只是苦一时,不读是苦一世,这是她用毕生劳苦,教会我的道理。
 
  我们留了电话,我说:“以后我想你了,就打电话给你,你别忘了我啊。”
 
  她一副看透世事的样子说:“你只是暂时忘不了我,时间久了,就记不得了。”
 
  她错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做的菜,她为我做的一切,都没有被时间偷走。
 
  送她的走得那天,她坚持不让我送太远,说等会儿,我一个人难得走回来。
 
  她依旧穿着那件红棉袄,扎着麻花辫,跟着三十几男人浩浩荡荡的走在路上,只是背影越来越模糊,道别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再被白日轻轻的抹去,再也看不见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是我知道,她来过的,她曾在冬日里为我点燃的那一把篝火,已经燃尽最后的光和热,成为了一堆碳木,我将它们小心拾起,用心收藏。有一天,当我再次面对寒冬,经历绝望,我会将它们拿出来,重新点燃心中的火焰,再次从她那里,获得面对绝境的勇气与力量。
 
  我会告诉自己千万别放弃,总有人偷偷爱着你,真的,这个人真的出现过。
 
  我们的缘分,只在生命中有短暂的交集,又被命运的大手任性地安排分离。此刻,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我们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你曾温暖过我人生的寒冬,你曾是我心中的太阳。
 
  最后我想说,张阿姨,我写下这篇文章是想如果你还能看见,我希望你能与我联系(私信给我)。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在我有生之年,你尽管来找我,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如今我已经有能力回报你了,就让我用自己的方式爱你一次吧!
 
  最后的最后,我还想对你说:“谢谢你,曾经偷偷爱过我。”
 
  作者:临溪为砚